第136章 百世之仇(2 / 2)

他的好友说:“你就是太好心了。一开始他们家女儿爬床的时候,就该打死,绝了他们心思。像这种刁奴,最不懂知足了,你好心,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。”

郎君见状叹息::“他们不义是他们不曾读过书,我读过书,如何能不仁呢?”

宋三还是不太听得懂郎君的话,他实在想不明白,他们这些穷人都懂,一个漂亮姑娘昏迷着躺在自己床上,那肯定不是她自愿的。为什么读过圣贤书的郎君,会不懂呢?

为什么呢?

为什么穷就会被说“穷生奸计”呢?

他妹妹怎么就爬床了呢?

他们家怎么就成刁奴,怎么就不知足呢?

这是为什么呢?

还没等宋三想明白,苦累的劳役就带走了他父母,两个兄长想逃跑被抓住,直接乱棍打死了。弟弟不知被转手卖去了哪里,妹妹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全家,某天夜里心里过不去,跳井自尽了。

父死母亡,兄走弟妹散。

于是宋三变成了宋三刀。

宋三刀把自己的经历说完,把自己的质问倾述完,他看着被捆缚在那里的郎君,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,只是重重地说:“那些都不重要了,我现在站在你面前,只有两件事想做。”

少年从鞋子里取出一柄骨刀,那是他从妹妹尸体里取出来的骨头,日复一日地磨,磨得尖锐,它不会闪寒光,但它依然能杀人。

“第一,我们全家,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让我妹妹爬你的床,少自作多情了。”

宋三刀把刀尖抵在郎君的小腹上。

“第二,告诉我,谁把我妹妹打晕了放在你床上的?我不信你们没查过。不然,今日可以放女孩子,来日就能放毒蛇。你们这些人怕死,不可能留有隐患在身边。”

从宋三刀站出来开始,这郎君身上的汗就没有停过,他的圣贤书难道没有教过他,如果别人来复仇,是什么样的道理吗?

当然有教过——

《论语》有言:以德报怨,何以报德?以直报怨,以德报德。

《公羊传》有言:九世犹可以复仇乎?虽百世可也!

这些道理,这些仇恨的对象,如果是别人,他会笑着说复仇的人好豪杰,会支持对方复仇,会写诗夸奖对方。可一旦被复仇的对象是自己,他就只剩下恐惧了。

尖锐的骨刀威胁着他的性命,凶徒那双眼睛似乎陷入了亢奋之中,随时可能真的不管不顾直接捅死他。那郎君感觉自己的骨头都仿佛在嘎吱作响了,于是畏惧地说出了那个仆从的名字。

“噗——”

利刃入肉的声音让那郎君,乃至其他人都打了个寒颤。

郎君看着宋三刀,不敢相信:“你——”

宋三刀双手握住骨刀刀柄,血液将骨头染红,他盯着那郎君,喃喃着,把骨刀抽出:“还不能杀你,别人需要审判你。但是我可以先捅一刀……爹娘……大哥、二哥、阿弟、阿妹,你们看到了吗,宋三刀终于要把那三刀还回去了。”

郎君更怕了。

那些地主也更怕了。

他们何尝受过利刃入体之苦。

但周边的百姓望着这一切,心里却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期待。

他们也可以诉说自己受到的痛苦吗?他们竟然是真的能对着那些地主发泄自己的不满吗?

期待越多,对地主的怒火就越多,王小鸦的经历是他们的经历,宋三刀的经历是他们的经历,那些经历唤醒了他们的愤怒,那股怒火仿佛要把这些地主烤干。

一个一个被欺压的百姓走出来,诉说着自己的苦楚。

他们苦啊。

只是以前没有人愿意听他们说。

“一个穷人,想在地主的欺压里活下去,就该被说‘穷山恶水出刁民’;他们软了骨头,低声下气给地主们当畜生使,那更是被嘲笑‘自甘下贱’;如果软了骨头想当畜生却又始终无法彻底弯下腰,重新拿起武器去攻击主家,那是‘不知足’,是‘背主’,要遭人唾弃……”

少女怒目而视,大帅发出质问:“背主?背得什么主?谁是谁的主人?难道不是我们自己是自己的主人吗?那种踩在我们背上的人,不是我们的主人!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忽得脑后一阵风,百姓一个接一个抬起头,他们看着佘蓝铃,声音仿见地动山摇。

佘蓝铃举起一只手,目光灼灼。

“是仇人!”

手掌劈下,如同铡刀下闸。